公車貴族與公車丐幫

 

呂清夫 撰文


大概由於卑微的事多半是卑微的人在做,所以若有不平之鳴,也就顯得十分卑微,若要改進,便遙遙無期了。記得幾年前,小型公車剛出來的時候,不但車子新,有冷氣,而且車上還可以找錢,真有點「 貴族」氣象。等到後來自強公車出現以後,雖然是「自強號」,然而冷氣常常不冷,乘客又要自備零錢。大概由於車上不找錢,乘客也不計較,所以,不久小型公車也跟著不找零錢了。不僅如此,本來像新店客運那種民營公車還用收銀機賣票找錢,但是現在也不找了,學「壞」就是那麼容易。

不找錢對於司機固然省事,但是對於乘客則很頭大,特別是自強公車,有時和普通公車很難分,如果你只有普通車的回數票,卻沒有零錢,在趕時間、來不及分辨車子的時候,便匆忙跳上車的話,便要尷尬不已。這下子你便要在車上到處央人換錢,但是換到後來,十次有九次,大家都會乾脆「送」你十元,你這時接受也不是,不接受也不是,非但沒有前述的「貴族」氣象,反而離丐幫不多遠了。

公車的分段點也很死板,有些車子不管你從哪堣W車,只要一過公館站,便要多一張票。學生便常呱呱叫,從公館前一站的台大上車,到公館下一站的師大(分部)竟要兩張票,豈不坑人?由師大本部到分部上課的學生尤多怨言,而住在公館以下的居民又何其倒楣。

在台北搭公車現在是一門大學問,如果沒有兩下子,真是「摸無路」。不過人腦即使像電腦那樣好記性,有時也不管用。常常昨天還在那媟f車,今天再去就找不到站牌了,而且也沒有任何告示,只有讓你等上很久以後,再去追問時,才知道它已搬家。前兩天,我和學生們想搭公車去故宮,為著避免當遊牧民族,行前還特別打電話去問中興巴士管理處,問明在哪堣W車。我們於是依計前去等車,並在站牌上看到七至二十分一班車,但是等了一個多鐘頭都看不到影子。可知,你即使好不容易找到站牌,但是車子來不來,又要看你的造化了。

公車的搭車、等車、下車似乎都是令人一頭霧水。在尖峰時間的「沙丁魚」車上,每一個窗子都被人擋住,這時該在哪堣U車,真是要憑第六感或心電感應才行。最近公車處似乎發了慈悲,在少數公車上裝了播音的裝置,告訴你這一站是什麼、下一站是什麼,只可惜那些播音有點五音不全,音量又小,聽不清楚說些什麼,聽得最清楚的記得是「保密防諜,人人有責」,因為它反覆的重播於空檔時間。

東京的公車也常受人詬病,不過他們的播音裝置早就行之有年,而且每部車子都有,所以人再擠、天再黑,都不會誤了下車。它不但告訴你的耳朵,也告訴你的眼睛,下一站是哪堙A因為在駕駛台上方,就有電動告示牌。不僅如此,它還告訴你,到下一站是多少錢,不但每一站有不同的車資,同時不同地方上車,也從不同地方起算,因為乘客一上車,便在車門口撕下一張自動跳出來的號碼牌,表示你是從幾號站牌上車,然後電動告示牌上會告訴你,幾號站牌上車者現在下車要多少錢,告示牌上會把各地上車的不同車資一次打出來。乘客下車就把號碼牌和車資,一起丟進錢箱堶情C

他們車上雖不人工找錢,卻由機器代勞,駕駛座旁有一台機器很「聰明」,不管你放入任何大小票或紙、硬幣,它都能夠為你換錢,而且不會換得很碎,只要車資夠用的零錢之外,其他盡量換給你整數,免得一千元換一大包銅板出來,那要拿到什麼時候?

他們的站牌如有更動,一定說明得很詳細,就像日本商品說明書一樣,說明之詳細簡直把你看成白癡一般。而更重要的是公車站牌上也有時刻表,寫得密密麻麻,有時雖不很準時,但是絕不至於慢分得離譜。因之,公車十分方便,乘客著實好命。大家平時不坐地下鐵就搭公車,特別是地下鐵走不到的地段。倒是很少人要在市區開自用車,那簡直是自找苦吃,智者不為。所以,上至高官巨賈,下至販夫走卒,大家都以搭公車為當然,並不覺得寒酸。在日本住過幾年之後回國的人,也會覺得搭公車是利己利人的事,但是回國久了,看到台北公車處天天有「進步」,慢慢覺得搭公車才是庸人自擾了。

原載1991.5.21.自立早報,收入1994年呂清夫著「現代視覺品味派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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