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中難以承受之擠

 

呂清夫 撰文


漢民族似乎有一種空地恐懼症,一有空地就想蓋房子,而且常常要蓋遠東最大的房子,蓋來蓋去,把台北蓋成了國外媒體所謂的「醜陋之都」。不知是不是我們的祖先常在兵荒馬亂之中,沒有住過好的房子,還是房子常常付之一炬,因之,累積下一種集體潛意識,使大家以蓋房子為樂,動輒大興土木,連大學校園都不例外,有人說,這是一種「阿房宮情結」。

日前,台北爆發了京華開發案,與不久前的榮星案相互輝映,也與七號公園的體育館案異曲同工。因為它們都想蓋出巨無霸的建築,都要消滅綠地的空間,以便吸引大批的人潮,使台北的交通更擁擠、空氣更污濁、地震更沒有地方跑,而十分要命的是,經土木專家的評估,台北現有的建築多的是危樓!

一個城市能否留下一些綠地,在在考驗著市民的智慧。像紐約那樣的水泥叢林之中,居然能夠留下中央公園那片廣闊的森林(三四○公頃),在今天看來,實在有點奇蹟。事實上中央公園的出現,不知經過多少人的聲嘶吶喊,例如一八五一年的紐約市長選舉中,便有人以新設中央公園為訴求,並由此訴求而登上了市長寶座。

那時候,一些著名的作家,也都是新公園的催生者,例如「美國文學之父」W•歐文便是箇中的名人。他在當時建議政府,把中央公園(見右圖)那片土地買下來,純粹作為公園用地,這才為後人在滾滾紅塵中留下一片綠地。這個作家的提倡公園不是沒有緣由的,因為他是鄉土的熱愛者,他曾多次上溯哈德遜河旅行,寫過「紐約的故事」,從紐約市的傳說及荷蘭人的探險開始,一路寫下來,充滿詼諧與詩趣。時至今日,紐約著名公園已不知凡幾,公園總面積已達一五○平方公里,相當於曼哈頓區的兩倍!

不過,公園綠地最多的城市應數倫敦,它不但擁有著名的海德公園,它還有數百處花園廣場和幾百個公園,到處充滿綠意,野生植物更多達兩千餘種。只是這麼多的綠地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,因為地上到處都有炒地皮的投機商人,千方百計要在綠地上蓋房子。碰到這種情況,倫敦市民莫不鳴鼓而攻,並發生過多次的武裝抗爭或械鬥,甚至演變成流血事件,在倫敦史上,為保衛綠地而戰的記載真是斑斑可考。而為了享受更多的綠地,在二十世紀初,倫敦近郊更有兩個「花園城」出現,每個城的人口都限制在三萬人以下。

法國評論家M•哈貢在其「我們明天住哪堙v一書中曾說:「對明日的都市而言,最大的敵人與障礙,就是不動產投機……,都市土地的私有對於都市的發展,乃是一大挑戰,因為它與都市的一切合理發展是對立的。在過去,我們曾自社會中去保護個人,並一直作過高貴的努力,但是同時,我們也不要忘了,要從個人手中去保護社會。在瑞士,土地使用確定為九十九年,在英國,一九五三年的『國土計畫法』規定,帝國內一切土地的剩餘價值必須繳回,只有這樣才能防止土地投機的一切可能性。」

我不知道這種看法對我們有沒有參考價值,但是對於「阿房宮情結」,我們的教育似乎應該提供一點道家的看法。老子曾說,虛比實更有用,「無」比有更實用,他曾比喻說,輪子中央有洞才能承受輪軸,杯子當中挖空才能裝水,房子內有空間,才能住人,物體真正有用的部分,反而是它虛空的部分。(三十幅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挺填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」)這對於我們今天看重房子甚於綠地,把文化建設視同文化建築的心態來說,無異是一記棒喝,水泥叢林的都市不但今人透不過氣,也毫無美感可言,老子的看法不但是哲學的教訓,也是美學的教條!

 

原載1991.2.11.自立早報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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