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水濂洞到水泥洞

 

呂清夫 撰文


前一陣子,台北有十六座陸橋被刷得份紅嫩綠,用色是大膽無比,品味則粗陋不堪,弄得電視、報紙、民眾莫不交相指責。事實上,這種現象應非一日之寒,例如中正堂的白牆藍瓦之前,竟會冒出兩座橘紅色的大型歌劇院及音樂廳,形成刺眼的對比,甚至令人感到「忽冷忽熱」。又如新建的市議會之中,地毯陳設一律紅色系梳,據說因此引起了﹁鬥牛場效應﹂,難怪議員吵架無日無之。

其實,十月慶典之間,街頭巷尾、機關學校還不是到處布置得「紅塵滾滾」,令人脈搏加快,台北交通之亂、民眾脾氣之躁,難道與此無關?只不知十月來台的外賓作何感想?但願不要來個利瑪竇,因為當年他曾批評漢人的工藝粗陋不堪,遠不如西方的精雕細琢,一時叫我們很不服氣。

不僅台北的新建築如此刺眼,古蹟也常被改得十分奇怪,城門寺廟固然改得花花綠綠,金光閃閃。市區公園更是每下愈況,圓山兒童樂園本是台灣最古老的公園之一,當初即設有遊樂區、動物園,而在入口不遠的山坡下本有一個「水濂洞」,當年在貝塚、山壁環抱之下,水聲淙淙,這個地方一定極有可觀。可是現在已經無水無洞,「水濂洞」三個石上刻字已有半個字被埋在水泥之中,宛如生物遭到活埋一般,水泥又是隨便糊一糊,把過去的水塘埋掉就算,套句現在的流行話應是:「親愛的,我把水濂洞變成水泥洞了!」也不知是誰的主意?

兒童樂園中還有一個很大的銅像基座,基座本身有模有樣四周還有階梯,然而就是銅像不見了,只見圓形基座的中央,用水泥填平了,但還可以看出填平的部分是方形,也是隨便糊糊,好像精緻的衣服上補一塊破布,十分礙眼。事實上,在一個公園內,水池、壁泉、噴泉、雕像都和花木一樣,是很重要的添景設施,而且,從中亦可看出一個社會的品味水準,但是我們似乎很不重視,偶一為之,也是很不搭調。

不久前,台北都在換裝按鍵電話,但是電信局來裝的電話實在令人失望。一個朋友說,電信局來人只帶一個紅色、一個黑色電話,並說全台北都一樣,只此兩種,別無選擇,但朋友家堸劓黎ˇA合這兩個顏色。就形狀而言,朋友說,閉著眼睛到地攤上隨便抓一個都比它好看,朋友一氣之下,乾脆抱殘守缺,不換電話。

不過,最近似有改進,電信局來人之前,會先來電問問喜歡什麼顏色,筆者也接獲通知,我並指定淺綠色。可是等到來人以後,其帶來的電話卻是深綠色,那是阿兵哥身上穿的顏色,來人還把裝電話的盒子給我看,上面確實打著「淺綠色」字樣,並說電信局指的淺綠色只有這種而已,我一時真有點糊塗,難道我們是有點文盲?還是有點色盲?阿兵哥穿的衣服是淺綠色的嗎?

不過,馬莎葛蘭姆率團在台北演出之際,突然燈控電腦當機,一片璀璨光景頓時化為烏有,天文數字的文建經費付之流水,於是觀眾叫屈,商人喊冤,教育部控告,國際間傳笑。無獨有偶的,近日台北社教館又演出一場熄燈秀,敦化國小的兒童在館中演出國樂,演到半途,突然被館方熄燈,學童驚慌之餘,頓時哭成一團。人為熄燈的原因是超過比賽時間,為求競爭公平能如聯考一般,逾時即予熄燈,鐵面無私云云。

本來是一件高高興興的事情,最後都弄到不歡而散,事實上,藝術競賽和聯考不能相比,大畫未必美於小畫,長詩未必優於絕句,同樣的,演奏時間較長未必如聯考那樣更有利,反而更有機率露出破綻。超過時間大可以扣分了事,關燈懲罰,未免有點野蠻,甚至有違社會教育。我想主其事者如對音樂有點興趣,當會愛屋及烏,不致那麼「公事公辦」了。事實上比賽辦法也是人訂的,由愛樂者來訂定,必有不同的氣象。

問題是我們的愛樂者、愛畫者不多,美育云爾,敷衍兩句而已,我們或許因為很少有過美的經驗,所以感覺不出美的好處,甚至身處髒亂亦習以為常,事實上台北如果美得像巴黎,你將活得更有價值。最近大陸在九年國民教育計畫中,竟把「一定的審美能力」列為國教的首要目標,不知大家以為如何?

 

原載1991.1.8.中國時報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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