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潭此西湖差在哪

 

呂清夫 撰文


有人說,日月潭的湖光山色絕不輸給西湖,它只差的是人文的建設。不過我想好在沒有太多的「建設」,因為從現有的建設—玄奘寺看來,實在令人覺得一「動」不如一「靜」,因為玄奘寺建得太過粗糙了,不但做工馬虎,而且顏色惡俗,寺中除了「舍利子」之外,幾乎是空空盪盪的,繞到後門一看,更是單調異常,加倍粗糙。怎麼說也配不上山水的秀麗及玄奘的崇高。

像玄奘寺般的寺廟在全省隨處可見,不管寺中供奉何方神聖,只要新建的或修建的工程,總覺不夠用心,即以龍柱、石獅而言,往往刻得很淺,似乎只要略具形式,工人便想罷手,這時為著掩飾其淺刻即止,常在雕刻上面描上黑線,以示凹下:描上白線,以示凸起。這與古廟雕刻的細緻比起來,簡直不可同日而語。一個朋友告訴我,他從前看到的三峽祖師廟真是巧奪天工,因為廟中的龍柱細部竟把而頭刻得細如「香腳」(香插入香爐中的部分),這使得三峽的人不時引以為傲。

不過,新建的寺廟更令人難過的恐怕還在於它的顏色。常我們站住一座寺廟之前,最先映入眼簾的應是屋頂上的裝飾,那上面可能有三官大帝、或福祿壽三神,或七寶塔,或龍鳳、花鳥、八仙、走獸……之類的可愛東西。在古廟來說,這些東西都與整個寺廟融成一體,但在新廟來說,這些卻是非常刺眼,我常尋思這些東西何以令人刺眼離耐,原來它們是用彩色玻璃片剪貼而成,於是到處血紅豔綠,到隨閃著螢光,令人眼睛張不開。同時因是玻璃片,所以顯得十分「薄板」,猛然一看,有如蠟光紙剪貼而成。

然在古廟而言,屋頂裝飾則以碗片或瓷片剪貼而成,由於瓷器比較厚重,而且不太亮,所以作成的人物鳥獸,便顯得比較厚重,有如雕塑一般,加上碗片本身有曲面,所以更覺立體。又由於所用顏色是利用現成碗片上的釉彩拼湊而成,有點類似郵票剪貼而成的圖畫,所以顏色倍覺豐富而渾厚。不知今人何以不用古法做工,難道是瓷片較厚難以施工,於是一切從簡?抑或只有刺眼的色澤才能吸引今人的感官?

其實,新廟的顏色問題還不只是屋頂而已,那種血紅的柱子等物也是令人不安的,何況血紅色也出現於寺廟以外的節慶牌樓、仿古建築、乃至塑膠產品上,當它們混入本已擁擠的都巿空間時,更加令人感到生活的焦躁。

我很懷疑,那種血紅色是否就是傳統的紅色,我想可能為了施工省事,為了懶得調色,所以直接使用原色去粉刷,這樣才會出現那種血紅色。但在古書所看到的柱子則是丹色的,例如「楹,天子丹」、「青瑣丹楹」、「柱頭刷丹」等是,這些丹色應該不是今人常用的刺眼的血紅色,加之,傳統色料常混有雜質,而經年累月風吹日曬之後,更要發黑,所以傳統的紅色應該比較沈著、穩重,不會是火辣辣的。我們只要看看大陸、日本、韓國使用古法漆成的紅色,應可證明這一點。

本來,住過去的農業社會中,在綠油油的鄉間,如果來點傳統的紅色,真的可以增加喜氣,但在今日都市的水泥叢林之中,使用傳統的紅色已經有點勉強,你想想看,哪天你如果把住家或辦公大樓的柱子都漆成紅色時,將會成個什麼模樣?所以新建廟宇、仿古建築、節慶牌樓如果進一步使用血紅豔綠,應該是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,應該是會令人焦躁不安的,只因我們的習焉不察,所以或許已經麻木。

此事乍看無關國民生計,但是我們只要看看國產的塑膠產品,不論文具餐具、臉盆垃圾桶,若與舶來品相比,便知它的缺乏競爭力了。考其原因,不外只因造形色彩差人一截,物質材料無差別。至於我們如果有心發展無煙囪的工業,那麼,當外國人看我們的環境有如我們的塑膠產品時,那還能近悅遠來嗎?所以,日月潭的秀麗需要配上祖師廟的精緻,或許才有西湖的風采。

 

原載1989.5.31.自立早報,收入1994年,呂清夫著「現代都市叢林派」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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